|
先前滿有人民的城,現在何竟獨坐!先前在列國中為大的,現在竟如寡婦;先前在諸省中為王后的,現在成為進貢的。(哀1:1) |
「何竟」(איכה / Eikhah)是希伯來文聖經這卷書的第一個字,也是全書的標題。這個字不是普通的「為甚麼」,而是一種無法被回答的震驚與抗議——它不尋求解釋,而是拒絕被解釋。猶太傳統在贖罪日頌讀此書,紀念主前586年耶路撒冷城破;但哀歌提醒我們:這卷書不只是認罪禮儀,更是集體創傷的見證文本,是倖存者在廢墟中向上帝發出的、未經修飾的哀號。留意詩歌上半多用第三身描述錫安,下半轉為第一身,讓讀者被捲入那無法言說的痛苦之中。[1]
A. 看見苦難(第三身)(1-11)
A1 寡婦獨坐,無人安慰(1-7)
A2 認罪之聲,抗議之聲(8-11)
B. 經驗苦難(第一身)(12-22)
B1 被主攻擊,我就哭泣(12-17)
B2 未得安慰,我要抗議(18-22)
A1 寡婦獨坐,無人安慰(1-7):
「何竟獨坐!」作者用擬人法把耶路撒冷描繪成一個被遺棄的寡婦:夜間痛哭,朋友變為仇敵(2),兒女被擄(3、6),聖節無人守(4),首領如鹿無草可吃(6)。讀者首先注意到的,不是「她犯了罪」,而是她所經歷的毀滅之徹底、孤獨之深重。「她的朋友」(2)指的是那些曾與猶大結盟的國家,在城破時不但沒有伸出援手,反而加害於她,應該在場卻不在場、應該安慰卻加害,這是受苦者最深的痛。[2]寡婦獨坐,無人安慰,這是抗議的起點:上帝啊,你為甚麼讓你的城市變成寡婦?
A2 認罪之聲,抗議之聲(8-11):
「耶路撒冷大大犯罪…」(8),哀歌8-9節上引領眾人認罪,但緊接着卻是:「耶和華啊,求你看我的苦難,因為仇敵誇大!」(9下),這是哀求,甚至是質問。「求你觀看,因為我甚是卑賤」(11下),這不是認罪禱告,而是受苦者的抗議:上帝啊,你看到了嗎?你為甚麼沉默?錫安承認自己犯罪,但她同時質問:這苦難是否過重?是否符合盟約中上帝應有的信實?
B1 被主攻擊,我就哭泣(12-17):
「你們一切過路的人哪,這事你們不介意嗎?」(12上),詩歌的下半改用第一身的手法提出抗議。詩人不是問「我犯了甚麼罪」,而是指出苦難已經超出「罪有應得」的合理範圍。第13-15節更指出上帝像仇敵一樣攻擊錫安。[3]第16節更直指上帝是那位「當安慰卻遠離」的。這是哀歌中最深的孤獨,因為上帝自己缺席了。第17節:「錫安舉手,無人安慰」,寡婦的哀哭在此達到頂點,因為連上帝也不安慰她。
B2 未得安慰,我要抗議(18-22):
「他這樣待我…」(18),一如上半的第二部份,詩歌下半的第二部份用這樣的語句承認違背上帝命令的罪(比較8),在指出我所親愛的都愚弄我後,就發出呼求,求神觀看當下死人無數的苦境(19-20)。在指出「聽見我歎息的有人,安慰我的卻無人」(21),和仇敵都喜樂的情景後,就發出呼求,求神怎樣因我的罪過待我,照樣待我的仇敵(21-22)。這不是道德榜樣,而是報仇的呼求:上帝啊,你既然這樣對待我,求你至少公平地對待他們。[4]
「歎息的有人,安慰的無人」這真是何等的淒涼愁苦,第一章以「無人安慰」開始,也以「無人安慰」結束!哀歌提醒我們,在面對受苦者時,不急於給答案,而是陪他們停留在「何竟」中。哀歌的語言讓信徒可以在上帝面前誠實抗議。承認上帝有時沉默、有時像仇敵,這正是人生信仰路上摔跤的所在。拒絕用「化裝的祝福」過早安慰人,讓哀歌先成為哀歌。
【祈禱】
我的心哪,你要稱頌耶和華!不可忘記他的一切恩惠!他赦免你的一切罪孽,醫治你的一切疾病。(詩103:2-3)
主啊,求你領我在黑暗中前行,在「未得安慰」中繼續倚靠,叫我敢於向你發出「何竟」的提問,敢於在你沉默時哀哭與抗議,因為我的盼望在乎你,阿們。
[1] 耶利米哀歌希伯來文原名(Eikhah)取自書卷的第一個字,就是「何竟」(how)的意思。傳統認為作者是耶利米,但現代學者多認為作者未知,且成書可能經過被擄後編輯。暗黑進路關注的是文本本身的創傷見證功能,而非作者問題。
[2] 這段經文記載主前586年巴比倫人的攻擊。「所親愛的」和「她的朋友」(2)指猶大曾依賴以抵抗巴比倫的國家,如以東和亞捫。他們在耶路撒冷城破時加害猶大人(參俄10;耶40:14),這正是創傷理論所說的「背叛性創傷」——最深的痛來自「應該在場卻加害」的人。
[3] 「他從高處使火進入我的骨頭」(13),上帝是縱火者。「他鋪下網羅,絆我的腳」(13),上帝是設陷阱的獵人。「他使我轉離,使我淒涼」(13),上帝是毀滅者。「他輕棄我中間的一切勇士,招聚多人攻擊我」(15),上帝是敵軍的召集者。暗黑進路拒絕把這些經文靈意化為「公義的審罰」。
[4] 傳統解讀常感到尷尬,試圖淡化或靈意化。但哀歌的文本呈現的卻是創傷幸存者的真實聲音。


沒有留言:
張貼留言